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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煤改气”生死令
 

“不按期改气就关停,这是死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目前,北方建陶行业正在经历一场“煤改气”的战争,波及范围之广、力度之大、标准之严前所未有。

20139月,国务院发布了《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开始实施第一个大气污染防治五年计划,打响了“蓝天保卫战”的第一枪。特别是秋冬季重污染天气频繁发生的京津冀及周边地区,成为大气环境质量治理的重点和难点。

2017年是第一个五年计划阶段目标的收官之年。为了完成治理目标,当年8月,生态环境部联合六省市下发了《京津冀及周边地区2017-2018年秋冬季大气污染综合治理攻坚行动方案》,将京津冀大气污染传输通道城市(即2+26城市)作为重点,全面推行“电代煤、气代煤”,自此正式揭开了北方地区“煤改气”的序幕。

在环保大棒的驱使下,京津冀及周边地区“一哄而上”大规模推行“煤改气”,被贴上“三高”标签的建陶产业首当其冲。其实,近两年在环保高压下,北方建陶产业“煤改气”已经是箭在弦上。仅2017年以来,山东淄博、河北高邑、山西阳城、辽宁法库等北方产区150余家建陶企业完成了“煤改气”。

环保达标了,却陷入了生存困境,这让众多“煤改气”陶瓷企业始料未及。去年以来,大面积“煤改气”导致天然气用量猛增,进而诱发了气价暴涨、严重“气荒”,同时,由于“煤改气”导致燃料成本上涨,以及周边燃煤企业的不平等竞争,再加上市场低迷、环保严查、原料上涨等多重因素叠加影响,用气企业深陷困境、举步维艰,大批陶瓷企业停线停产。

但是“煤改气”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而且愈演愈烈。近日,河南、河北、山西、陕西等多个产区发布“煤改气”时间表,下达了最后通牒:“不改就关停”。

改,难以承受成本的暴增;不改,则难逃被关停的命运。“煤改气”,让北方建陶企业面临最为严峻的生死考验。

 

LNG运气车正在给企业供气。  摄影/崔学锋

 

难以抗拒的“一刀切”政策

在环保政策的震慑下,“煤改气”的战火已经蔓延至整个北方地区。

615日,河北赞皇县政府发布《关于中央环境保护督察组交办赞皇县7家陶瓷企业未按要求进行“煤改气”问题的情况通报》,明确要求7家陶瓷企业2018年年底前必须全部完成“煤改气”。

今年4月内黄陶瓷园区被中央电视台曝光后,当地政府在对陶瓷园区综合整治、提标治理的同时,出台了《内黄县陶瓷园区企业煤改气实施方案》,要求所有建陶企业2018年底前全部完成“煤改气”。河南鹤壁也提出将在6家陶瓷企业完成能源转换的基础上,剩余3家必须在6月底完成“煤改气”。

邯郸是去年河北省空气质量指数唯一不降反升的设区市,在巨大的环保压力下,该市从4月至1115日对重点行业企业实施大气污染防治差别化管控,其中陶瓷行业限产15%。同时要求辖区内建陶企业必须完成“煤改气”方可以生产。

611日,生态环境部启动蓝天保卫战重点区域强化督查,京津冀及周边、长三角、汾渭平原成为督查的重点。而新增的汾渭平原11城市区域内,就有山西垣曲、河南汝阳,陕西富平、韩城、三原、千阳等建陶产区。随着督查的深入,这些产区将能源转换作为建陶企业环保整治的重点,“煤改气”提上了日程。

日益严厉的环保督查,是产区政府加速推进“煤改气”的主要诱因。一产区环保部门邹姓负责人告诉记者,“现在环保督查的严厉程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只要发现有一点污染,就会对政府相关责任人严肃问责。”正是高高举起的问责“大棒”,让产区政府下定了“煤改气”的决心。

记者在走访中发现,与以往温和协商不同,这次多个产区政府的态度异常坚决,上述邹姓负责人表示,“不按期改气就关停,这是死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为了推动企业“煤改气”,政府采用了诸多强制性手段,比如电力部门停电、环保部门加收污染处理费、工商部门营业执照不审批等,逼迫企业按期改造。

对于政府强硬的手段,陶瓷企业感到无奈委屈。河南一陶瓷企业刘姓负责人私下给记者抱怨,“如果用煤能够实现超低排放,为什么非要逼着我们企业全部改气,这明显违反国家明令禁止的‘一刀切’政策。”

事实上,近两年在陶瓷环保治理上,各产区已采取了较为严厉的监管措施,企业也累计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该刘姓负责人告诉记者:“就这两年,我们每条生产线在环保治理上的投入就超过两千万元。”

有业内人士坦言,政府煤改气的初衷是有效削减污染物排放量、改善环境质量,只坚持深度治理,企业就是用煤也并非不能达到目的。但是为了降低被问责的风险,各省市对国家环保政策过分解读,治理标准层层加码,不可避免出现了“一刀切”现象。

 

成本上涨难以承受

当前,笼罩在市场“严冬”中的北方建陶行业,冷清萧条,危机四伏。产品滞销、库存暴增,大批企业停线停产,举步维艰。完成“煤改气”的产区情况更糟,除了部分陶瓷企业爆仓停线外,个被企业已经停止运转,濒临破产。

“今年市场本来就不好,用气后成本又增加了很多,根本卖不动。”一陶瓷企业黄姓负责人向记者抱怨,“我们厂一共2条线,现在已经停了1条,仓库还是爆满。”

据记者粗略统计,进入6月份以来,河南、河北、山西、陕西等地累计停掉的生产线已经超过30条,而这些生产线大多集中在完成“煤改气”的产区。

“清洁的天然气虽好,但是成本太高,我们用不起。”该黄姓负责人说,“我们去年改造一条线就花了300多万,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总算下来超过了400万。”除一次性改造投入外,更让企业难以接受的是,是改气后燃料成本的大幅上涨。

到底用天然气比用煤会增加多少成本?

上述黄姓负责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产生10000大卡的热值为例,一吨煤的热值为6000大卡,考虑到煤炭燃烧不充分,只能发挥八成的热值,按照煤炭650/吨的市场价折算,需要煤炭2.1吨,成本为1360元左右;而天然气产生10000大卡热值,需要1300m3,按平均气价2.8/m3计算,成本为3640元,是用煤成本的2.6倍。这也意味着,每平方米800×800mm瓷砖的生产成本将上涨3元左右,这足以将企业的利润消耗殆尽,丧失所有的竞争优势。

同时,北方陶瓷企业窑炉大多为宽体窑,窑体比较大,用天然气会造成20%30%的能源浪费,无形中也将增加企业的生产成本。

“总算下来,改气后我们一条线每月将增加300400万的生产成本,每年将增加三四千万,这是企业难以承受的。”上述黄姓负责人告诉记者,“这还是目前增加的成本,采暖季气价一般会上浮20%30%,增加的成本更多。”

更让用气企业揪心的是,在产品同质化的情况下,成本上涨砖价却难以上涨,用气就意味着无钱可赚。特别是在今年市场低迷的形势下,周边用煤企业以低价促销冲击市场,用气企业眼睁睁地看着一些客户被抢走,却丝毫没有办法。

“煤改气”区域不同步更加剧了产区之间的竞争。今年,河北高邑陶瓷企业多次集体到河北省政府、石家庄市政府门前,跪求区域内所有陶企用气用煤统一。“不是实在没办法生存,我们也不会下跪。”高邑一陶瓷企业负责人表示,“我们用气周边企业用煤,根本没办法与别人竞争。”

可事实上,由于各地情况不同,即便是省内做到了统一,全国也很难同步。

毫无疑问,难以承受的成本上涨之重,各地“煤改气”难以同步,是陶瓷企业抗拒“煤改气”的根本原因。

 

“气荒”之忧

陶瓷企业不愿进行“煤改气”另一个原因,则是对天然气能否稳定供应存在担忧。

2017年,北方多省一哄而上、大肆无序推进“煤改气”,致使天然气用量激增,进而引发了北方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气荒”。液化天然气价格一路飙升至9400/吨,上涨幅度达到120%以上,创下国内天然气价格的历史新高。

河北省则处于“气荒”的核心区域,201711月,石家庄市人民政府应急管理办公室下发《关于启动天然气保供应应急预案的通知》,启动天然气保供应应急预案,要求停止所有工业企业生产用气。

无气可用,已经完成“煤改气”的高邑26家陶瓷企业不得不面临全面停产的境地。

“光‘煤改气’就花了两千万元,这才没几个月就没气可用了。”高邑一陶瓷企业于姓负责人非常愤怒,“公司400多名职工,停产却不能不支付工资,每月仅工资开支就要180多万元。”

“去年个别企业为了维持生产,不得不高价买进液化天然气,但气价实在太高了,企业根本无法承受。”高邑陶瓷协会会长暴记忠告诉记者,“刚开始是每吨4500元,后来涨到了每吨8500元,涨了近一倍。”

据暴记忠介绍,高邑管道天然气供应量从一开始就无法满足企业的需求,“我们这个县算上民用气,每天只有33万立方米的供应额度,而所有陶瓷企业日用气量达120万立方米,根本不够用。”他说,“并且每年冬季供暖高峰期,管道气首先要保证民用,企业想要生产,只能购买价格高昂的LNG。”

据了解,高邑陶瓷企业用的LNG都是从天津港运过来,市场平稳时企业用气均能得到保证,但在冬季用气旺季,LNG也会因供给不足限制企业用气。

与高邑一样,北方很多产区平时的管道气供气量都不足,并且还要优先民用,根本无法满足陶瓷企业的供应,必须得用LNG来补充。与此同时,天然气基础设施薄弱,也是制约“煤改气”推进难的主要原因之一。

根据赞皇县人民政府615日发布的《关于中央环境保护督察组交办赞皇县7家陶瓷企业未按要求进行“煤改气”问题的情况通报》,2017523日,石家庄市政府办公厅印发了《关于石家庄市建陶行业统一推行“煤改气”的实施意见》(石政办函【201780号)文件,要求全市建陶企业930日前完成“煤改气”工作。不过,这一计划被搁浅。因为赞皇县是石家庄市唯一不通管道天然气的县,更没有大型的LNG储备站。赞皇县政府考虑到企业自用天然气点供方式不符合国家安监总局的技术规范,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也不敢让企业自建天然气站。由于气源问题,赞皇县930日前难以按期完成“煤改气”工作。

不过,记者在走访中获悉,各个产区为了推动企业“煤改气”,都正在加紧进行供气设施建设。各个产区也都不约而同地表示将建设LNG集中供气站,以保证气量的供应。赞皇县在通报中表示,陶瓷企业“煤改气”的气源,确定采取以管道天然气为主,大型LNG储备站为辅的保障方式,10月底前,赞皇县将完成设备采购安装。11月底前,完成设备调试、试生产。12月底前,完成验收、整改。

有陶瓷企业负责人表示,政府既要保证有气可用,又要保证企业用得起。如果企业投入大量资金进行“煤改气”,采暖季仍缺气不能生产,那企业将遭遇更大的损失。

中国是一个富煤少油缺气的国家,天然气主要依赖进口,近两年用气量猛增更加剧了原本就不平衡的供需矛盾。根据有关部门预测,仅2+26”城市每年就新增天然气需求52亿立方米,供暖季全国天然气供应总缺口超过百亿立方米,如此大的缺口很难在短期内有效解决。

 

“洗牌”在所难免

北方建陶产业发展主要集中在2005年至2015年的10年时间里。在此期间,北方广袤的土地和巨大的市场,吸引大批陶瓷企业投资建厂。

然而历经了十余年的高速扩张,北方建陶产能过剩已非常明显,缩减产能、提档升级迫在眉睫。环保风暴及“煤改气”的全面推行,将加速陶瓷企业的“洗牌”进程。

一陶瓷产区管委会曾姓负责人表示,让企业使用天然气清洁生产,并不是想让企业停产倒闭,而是想让企业向高附加值、品牌化、环保高效的方向发展。

不过在陶瓷企业看来,政府部门推动“煤改气”有点操之过急,应该列出计划,分阶段、分步骤循序渐进的推进,给企业留下喘息和应对的时间。无论是产品结构优化还是品牌化,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如此限定时间要求企业“煤改气”,无疑会大大增加企业的经营风险。

或许,产区政府并不想如此紧迫的让企业“煤改气”,陷企业于危险境地;逼迫企业停产倒闭,或许也不是他们想要的,毕竟在很多产区,陶瓷都是当地的支柱产业或重点产业,企业停产倒闭,不但会对当地经济发展造成不利影响,也会留下诸多的不安定因素。不过,环保问责之剑高悬在头顶,着实也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时间和空间。

在环保优先的形势下,政府对陶瓷企业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变化。陶瓷企业已经从当初的“金饽饽”,变成了“麻烦的制造者”。

目前正值行业淡季,陶瓷企业除了承受高库存的经营压力之外,还要接受一轮接着一轮的环保督查,生存成了陶瓷企业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

虽然各产区政府考虑到陶瓷企业的经营压力,针对陶瓷企业“煤改气”制定了相关的优惠政策,比如在改造上、在气价上,对“煤改气”企业给予一定的补贴,尽量减少“煤改气”对企业运营产生影响。但是,大量的资金投入、高昂的运营费用、成本的大幅增长,都预示着,一些实力弱、转型慢、盈利能力差的陶瓷企业,终将难逃被淘汰出局的命运。

而据记者了解,个别陶瓷企业已经表示,如果进行“煤改气”,将会主动选择退出。(崔学锋)


“黑色”五月
“旺季还没到来,淡季早已登场。”进入五月份,市场猝然转冷,让众多陶企倍感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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